武汉退休女教授李霞（化名）遭遇诈骗，名下一套138平方米、市场价格约300万元的房子，已不属于她了。
连日来，上游新闻（报料邮箱：cnshangyou@163.com）记者多方调查，拼凑出了这起新型诈骗案的梗概：2023年2月，骗子“陶任金”和同伙租了一间还没拆“21世纪不动产”招牌的门店，伪装成房屋中介，借机掉包李霞的真房本；4月19日，他们拿着真房本和假委托书、假买卖合同等材料，来到自规部门成功办理过户手续，过户至王鑫名下。
颇为吊诡的是：过户材料不是假的，还存有20多处错误，武汉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洪山分局（下称洪山分局）竟予以审核通过。洪山分局工作人员称，委托书及证明材料只做形式上的审查，重点看的是房本，房本是真的。
骗子“陶任金”和同伙的真实目的是钱。4月21日，王鑫用房屋作为抵押通过武汉一助贷机构从“中国对外经济贸易信托有限公司”贷得190万元。190万元汇至王鑫账户后，“陶任金”团伙失联。
目前，李霞、贷款机构均已报警。警方反馈称，已拟作刑事案件办理。
北港派出所已拟作为刑事案件办理。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广州老板想买房”
涉案房屋位于武汉市洪山区北港村学府林居一期。房屋面积138平方米，市场价格约300万元。现已注销的房本显示，该房屋权属人是李霞，房屋购于2005年。
李霞称，考虑到多次手术经济紧张。2019年，她将房屋交由中环地产、世纪宏图出售。中环地产用的计算机系统是贝壳系统，世纪宏图是另一套系统，两套系统帮她卖房。
为谨慎起见，李霞并没有让两家中介接触到房本，给的都是复印件。
2023年2月，武汉楼市回暖，中环地产和世纪宏图两家中介积极地帮李霞卖房，询问者多了起来。
李霞称，3月底，她接到一个电话，来电男子自称“陶任金”，是一名房产中介。“陶任金”说，有一个广州老板看中了她的房子。4月3日，“陶任金”称，广州老板来了，邀约她前往位于洪山区文馨街的“21世纪不动产”门店去谈谈。
公开信息显示，21世纪不动产是一家上市公司，知名房屋中介公司，门店遍布全国各地。李霞了解到，21世纪不动产用的计算机系统也是贝壳系统。她心想：“陶任金”可能是通过贝壳系统看到了她的卖房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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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霞回忆，4月3日，她来到“21世纪不动产”门店，前台坐了两名年轻女子，“广州老板”和“陶任金”坐在谈判区。在门店内，她和两人聊了20多分钟，操着南方口音的“广州老板”流露出强烈的购房意向。商谈时，店内有穿着西装的人走进走出。
4月7日，李霞又接到“陶任金”的电话：广州老板想尽快签约，带房本、身份证、银行卡等来，查看并复印。李霞再次前往“21世纪不动产”门店。将房本、身份证、银行卡交给“陶任金”，复印后，“陶任金”返还给了她。
李霞说：“他复印时，我在店内看挂出来的房源；他把证件还给我的时候，我还检查了下户主名称，房产证的证号，没发现异样。”
“陶任金”的背影
真假房本像一对“孪生兄弟”
“广州老板”买房一事没了下文，李霞也没太当回事，毕竟房屋价格要300万元。
5月8日，李霞接到世纪宏图中介的电话：“霞姐，我还在帮你卖房，你房子怎么已经网签了？”
李霞顿感不妙，准备次日前往武汉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洪山分局服务窗口询问。5月9日，前往洪山分局途中，李霞又接到中介电话：你旧房卖了，有没有买新房的打算。这下，李霞慌了神。
在洪山分局内，工作人员告诉李霞，学府林居的房屋已从李霞名下过户到王鑫名下。李霞焦急地说，她就是李霞，她对此完全不知情，这套房屋的房本还在她手里。
工作人员查验李霞手中持有的房本后答复，房本是假的。
上游新闻仔细对比李霞手中持有的房本和过户用的房本照片后发现，两个房本就像“一对孪生兄弟”，仅字体上有细微差别。此外，李霞手中持有的房本虽然是假的，但房本上的二维码仍能扫出房屋信息。
李霞质问工作人员，她作为房主，对过户一事完全不知情，怎能就办理过户呢？
工作人员查阅留存资料后给出答案：李霞身在国外，不能回国亲自办理。李霞出具了“房产交由陈刚处理”的委托书、李霞以70万元的价格将房屋卖给了王鑫并签订买卖合同，陈刚手里有真房本。4月19日，陈刚和王鑫来到该局办理过户手续。
上游新闻记者注意到，委托书上写着：由于工作原因委托人不能亲自前往相关地点办理不动产之销售、注销登记及其他相关方面的相关手续。为证明委托书的真实性，陈刚还向洪山分局提交了李霞英文版的护照、英文版的公证书、领事馆认证证件等。
5月9日，李霞在洪山分局内说：她一直在武汉某高校教学，从来没出过国。上述资料都是假的。
李霞将房屋挂在中介。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过户材料上有多处低级错误
5月9日当天，洪山分局认为该局是在依规办理过户手续，双方不欢而散。
李霞说，此次房屋过户核心材料是委托书，及证明委托书真实性的材料、买卖合同、房本。“这些东西中，除了房本是真的，其他的都是假的，而且有20多处错误。房本我一直锁着，只有那天给了‘陶任金’复印，被他掉包了。”
上游新闻记者梳理过户材料中的护照发现，有些错误低级。例如：中间的姓名是“yueqiong”，下方姓名栏却是“canxuning”，两者不统一；生日显示为“sept58”，然而一个月最多只有31天，不可能有58天；出生地址栏为“wuhang”，武汉的汉语拼音应为wuhan。
上游新闻记者梳理公证书发现，该文件也存在一些低级错误。例如：following写成follpwing，chinese写成chinere，here to 写成hereto；公证书上提到的李霞生日与护照上的生日不一致；李霞竟然还有双重国籍。
委托书的低级错误更是漏洞百出：有的地方写着“上述不动产”，有的地方写着“上诉不动产”，且交替出现；将不动产权证号错误表述为“房地产权证登记号”。
上游新闻记者注意到，上述写有英文的过户材料并没有中文译本。《武汉市房屋登记办法实施细则（暂行）》第十四条规定：申请登记文件是外文的，应当同时提交经有涉外公证资格的公证处翻译的与原文内容相符的中文译本。
换句话说，洪山分局依据的材料办理过户手续疑似违反相关规定。
有低级错误的材料为何通过了洪山分局的审查？洪山分局一工作人员说：“对待委托书，我们只进行形式上的审查，重要的是受托人拿过来的房本是真的。”
5月17日，上游新闻记者问洪山分局相关负责人：形式上的审查，也是一种审查，为何这么多低级错误没审查出来？该负责人并未回答，匆匆挂断电话。
委托书及证明材料有20多处错误。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骗子拿着新办房本贷走190万元
4月19日，王鑫取得了房产证；两天后，他就拿到了一笔190万元的贷款。
一份《武汉市不动产登记结果查询告知单》显示，王鑫将涉案房屋抵押给了中国对外经济贸易信托有限公司，该公司于4月21日将190万元的贷款汇至王鑫银行账户。
中国对外经济贸易信托有限公司在武汉的合作商是武汉一家金融助贷机构。该机构工作人员称，4月19日，王鑫来到该机构提交贷款材料，经审批，下发了190万元贷款。这笔贷款半年期，前五期还利息2万元，最后一期归还本金。人、证、卡全都正确，贷款才能下发。
该工作人员坦言，这笔贷款是抵押贷款，审核的重点：王鑫身份的真假及房本的真假，王鑫是真人，房本也是真的。他的同事还跟着王鑫去了抵押房屋内，拍了王鑫的照片，“其他的贷款材料，我们只看逻辑通顺不通顺，不会进一步核验。”
王鑫办理了190万元贷款，贷款公司已报警。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上游新闻记者注意到，王鑫提交的贷款材料中，有三个紧急联系人手机号码、王鑫实名注册的手机号、王鑫在“武汉的住址”。
工作人员称，5月16日，他的同事拨打了紧急联系人的电话，其中一个是其父亲，另外两个是其朋友，三人均表示他们不知道王鑫的下落；王鑫实名注册的手机号拨不通；他的同事前往“武汉的住址”，发现住的压根不是王鑫。“要是审核时去了这个住址，打了电话，就不会被王鑫骗了。”
该工作人员表示，5月21日是王鑫第一次还款日。如果贷款还不上，该机构会去法院起诉用抵押物代偿。目前，该公司正在积极寻找王鑫的下落。中国对外经济贸易信托有限公司已要求该公司前往武汉市公安局北港派出所报警。
王鑫在李霞屋内，贷款时拍照图。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租房行为反常的“陶任金”和赌徒王鑫
李霞称，她是在“21世纪不动产”门店内见到的骗子“陶任金”，那么，骗子“陶任金”与“21世纪不动产”有无关联？
“21世纪不动产”武汉公司相关负责人介绍，该公司并没有叫“陶任金”的人，文馨街门店的加盟商在2023年2月就与该公司解除合同，只是门上的“21世纪不动产”招牌没拆。
该负责人坦言，“陶任金”借21世纪不动产的信用背书。按照规定，解除合作后，招牌必须拆掉。此事暴露出隐患，下一步该公司将加大排查力度，找出还有哪些“合作解除了，招牌没拆”。
文馨街门店的房东姓刘。
刘先生告诉上游新闻记者，2023年2月，21世纪不动产不续租后，“陶任金”找到他，以每月6500元的价格租走门店。“他自称叫‘陶任金’，讲普通话，个子不高。他说他从杭州来，来这边做房屋中介生意。”
5月16日，刘先生回忆“陶任金”有三个反常行为：租房时给的是2万6千元现金（含一个月押金），5月9日退租时押金没要；租房时未提供身份证原件只给复印件，退房时把租赁合同和身份证复印件撕掉了；开店闭店时间有些随意。
陶任金租下的门店。摄影/上游新闻记者 苏笃
“陶任金”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名字不得而知，但所谓委托人陈刚和王鑫是真人，否则在洪山分局无法办理相关手续。
上游新闻记者梳理发现，除一个身份证号码外，陈刚并未留下其余信息。
金融机构提供的王鑫照片显示，王鑫发型凌乱，目光呆滞，嘴唇上方有颗痣。
王鑫的父亲告诉上游新闻记者，他身患重病多年，王鑫已多年没回过家，不管不问他的病情。
王鑫朋友介绍，王鑫是农村人，好赌。有次，他三个Q碰到三个A，几分钟输了两万多。赌博输了很多钱后，王鑫在工地上做小工，做完活经常和工友打牌，“有次输了生活费没有了，找我借了1000块钱，两年多了都没还。”
“陶任金”的真实身份是谁？他如何获知李霞的房屋信息并制作假房本？他怎么有李霞房屋的钥匙？190万元贷款去了哪？目前浮出水面的骗子有“陶任金”“广州老板”、陈刚、王鑫，还有没有其他同伙？
一系列疑问有待武汉市公安局北港派出所调查。
上游新闻记者 苏笃
编辑：邹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