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9月18日凌晨，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乘坐的专列从俄罗斯、朝鲜边境的哈桑渡过图们江（朝鲜称豆满江）回到朝鲜境内。金正恩就此结束六天五晚的访俄之旅。这是他自新冠疫情发生以来首次出国访问，也是成为朝鲜最高领导人以来时间最久的一次出访。
访问期间，金正恩于9月13日，在位于俄罗斯阿穆尔州的东方航天发射场和俄罗斯总统普京会面并举行会晤。这是双方自2019年4月首次会晤以来再度见面。普京表示，和朝鲜进行太空领域的合作，是他和金正恩来到东方发射场的原因。
9月13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右一）和朝鲜劳动党总书记、国务委员长金正恩（右二）在俄罗斯阿穆尔州东方航天发射场会面时，检查了安加拉火箭的发射台。图/视觉中国
卫星发射合作“箭在弦上”？
“正如我们商定的那样，我们在东方航天发射场见面了。”9月13日，俄罗斯总统普京专程前往东方航天发射场，等候并迎接金正恩的到来。
普京强调，这次同金正恩的会晤是在特殊时刻进行的。普京历数朝鲜建国75周年、俄朝建交75周年、朝鲜战争停战70周年等时间节点，还说“俄罗斯（苏联）是第一个承认朝鲜的国家”。值得注意的是，“金普会”举行当天，塔斯社援引俄专家的观点称，俄朝关系的特殊性在于，在俄乌冲突发生后，朝鲜是“在行动中展示其友谊”。自2022年2月24日俄罗斯对乌克兰发起“特别军事行动”以来，朝鲜多次表示支持俄方行动。
据俄新社报道，金正恩在东方航天发射场进一步表示，与俄罗斯的关系是朝鲜的“首要任务”。金正恩还就俄乌冲突发表评论称，俄罗斯“为捍卫主权进行神圣斗争”，而朝鲜“将始终支持俄罗斯和普京总统的决定”。
在东方航天发射场，普京和金正恩共同参观了“联盟-2号”运载火箭发射装置，以及俄罗斯航天局正在重点建设、即将完工的“安加拉”系列运载火箭发射装置。随后，金正恩在妹妹金与正陪同下，在东方发射场的贵宾签到簿上留言：“俄罗斯作为航天先驱国家的荣耀将百世流芳。”
东方航天发射场，是俄罗斯为减少对苏联时期建设的哈萨克斯坦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的依赖，于2012年开始兴建的发射基地，自2016年以来已进行了13次发射。参观现场，俄罗斯航天局负责人对金正恩称，这里的“每一颗螺丝”都是俄罗斯制造。按照该机构的规划，“安加拉”新平台建成后每年将能进行10次发射。该项目建设已进入最后阶段。
俄罗斯国家航天公司总经理尤里·鲍里索夫为俄朝领导人介绍发射场情况。图/俄罗斯卫星通讯社
相比发射平台，金正恩更感兴趣的是“安加拉”系列新型运载火箭。现场视频显示，在火箭装配车间，金正恩不时向俄方讲解人员提出问题。俄新社称，金正恩“对运载火箭的运行原理、燃料特性、坠落物问题等都特别感兴趣”。稍后的公开会晤阶段，普京也表示，金正恩“对火箭建造很感兴趣”，而俄罗斯“将帮助朝鲜进行太空探索和火箭建造”。
卫星运载火箭，是当前朝鲜太空计划的“卡脖子”难题。1998年以来，朝鲜共八次进行卫星及卫星运载火箭发射试验，受限于火箭技术，仅两次将卫星送入轨道。今年以来，朝鲜两次进行军事侦察卫星发射试验，均未成功。官方报道称，问题都来自“千里马1号”卫星运载火箭，主要技术难题是燃料和发动机。
俄罗斯帮助朝鲜突破技术难题的方式，是派出专家参与改进工作，还是借用俄罗斯运载火箭将朝鲜卫星发射升空，亦或是其他途径，尚不清楚。不过，俄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透露，双方谈到“如果朝鲜方面愿意，可以训练一名朝鲜宇航员并将其送入太空”。这意味着朝鲜可能获得使用东方航天发射场执行航天任务的许可。
2017年之前，朝鲜将卫星运载火箭研发作为洲际弹道导弹研发的“掩护”，但2017年之后，朝鲜已公开进行洲际弹道导弹研发和试射。此后六年，朝鲜公开了四种新型洲际弹道导弹，但直到今年才重启卫星发射。
美国国务院原分管核不扩散事务的助理国务卿范·迪彭指出，这意味着卫星研发周期要远长于洲际弹道导弹研发周期，在劳动党八大的重大任务中居于“次要”位置。因此，借用俄罗斯运载火箭完成该任务，对朝鲜而言是一种“经济”的选择。此外，这也能更高效地实现金正恩今年4月提出的规划：用五年时间“把大量侦察卫星”多角布置在太阳同步近地轨道上，形成自己的卫星情报网。
值得注意的是，由于运载火箭技术被视为洲际弹道导弹研发的关键，而洲际弹道导弹又是朝鲜最为重要的核武器载具，联合国安理会在2017年的多轮“最严厉制裁”中，对相关物资材料的禁运有所规定。对此，佩斯科夫9月13日表示，俄罗斯在联合国安理会对朝制裁问题上维持既有立场，但“这不能、不该、也不会成为俄朝关系发展的障碍”。
俄罗斯航天局是全球最成熟的太空发射服务提供商之一。2022年之前，该机构提供的服务占国际发射市场份额的20%左右。2022年后，美国及西方世界升级对俄制裁，航天发射成为遭到制裁的重点。
据专业新闻网站SpaceNews统计，至少200颗原定由俄罗斯航天局提供运载火箭服务的民用及商用卫星合同被迫中止或取消。这也意味着俄罗斯最近两年的太空发射任务可能减少25%左右。
9月15日，金正恩（左）在俄罗斯阿穆尔河畔共青城参观加加林飞机制造厂。图/视觉中国
海空军装备升级？
除了和俄罗斯领导人普京的会晤，金正恩访俄期间，官方信息披露的俄朝双方就军事合作问题进行实质性交流，只有一次。9月16日，在金正恩访问克涅维奇军用机场和太平洋舰队基地之后，俄罗斯国防部长绍伊古特设午宴招待金正恩。午宴结束后，金正恩和绍伊古就军事合作问题进行了交谈。
据朝中社报道，金正恩表示了与绍伊古重逢的喜悦，绍伊古亦对自己7月访俄时受到的招待表示感谢，随后双方“共享对地区及国际军事政治局势的看法，并就有关进一步加强朝俄两国武装力量和国防安全领域战略战术协同合作与相互交流的务实问题交换了建设性意见”。
现场视频及画面显示，劳动党中央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李炳哲和朴正天，国防相强纯男，人民军空军司令官金光赫，海军司令官金明食，劳动党中央军需工业部长赵春龙，军事科学院院长张昌河等都参与了活动，有机会和俄联邦国防部副部长克里沃鲁奇科、海军总司令叶夫梅诺夫、远程航空兵司令科贝拉什等俄方出席人员交流。
上述人员大多是海空军将领和朝鲜军工战线高级官员，而“重视海空军发展”是金正恩今年以来军事活动的特征。空军方面，有卫星图像显示朝鲜今年以来改扩建了多处主要空军基地。
俄罗斯防长绍伊古7月访问平壤时，金正恩特别陪同他参观军事装备展览会，首次对外公布了朝鲜最新研发的两款大型无人机。值得注意的是，9月17日，在金正恩返程前，俄罗斯滨海边疆区州长科热米亚科为朝鲜领导人送上的礼物，正是俄罗斯制造的六架新型无人机，包括一款侦察无人机。
海军方面，今年8月28日人民军海军节之际，金正恩携妻女专程前往海军司令部祝贺，发表讲话并出席庆祝宴会。这是他成为朝鲜最高领导人以来，第一次亲自到海军司令部庆祝海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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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金正恩又出席了9月8日朝鲜第一艘“核攻击潜艇”的下水仪式，并在次日见证外务相崔善姬举行朝鲜海军史上首次公开的新舰下水掷瓶礼。下水仪式讲话中，金正恩还透露了准备将朝鲜海军现役潜艇的动力和武器系统进行全面升级的计划。
金正恩出席了9月8日朝鲜第一艘“核攻击潜艇”的下水仪式。图/朝中社报道配图
针对朝鲜海空军装备发展的需要，CSIS认为，俄朝下一步军事合作可能包括无人机、核潜艇、潜艇动力系统升级等领域，或者至少是“为朝鲜常规武器的现代化提供技术支持”。
朝中社新闻稿的表述中，金正恩、绍伊古仅是“午宴后亲切交谈”。分析人士多认为，这里提到的“亲切交谈”并不正式，也就符合俄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一再强调的：金正恩访俄期间，双方并没有就任何军事合作问题达成正式协议。
俄（苏）朝在海空军领域的装备技术合作，可以追溯到上世纪60年代苏联帮助朝鲜研发第一个地对空导弹系统。此后，双方在潜射导弹、反舰导弹等领域都有合作。但是，虽然美国政府曾指责朝鲜在苏联解体后聘用前苏联专家参与高精尖武器项目，目前没有明确证据表明俄罗斯参与了朝鲜海空军新型武器的研发、制造工作。绍伊古今年7月飞抵平壤，也是俄防长1991年以来首次访问朝鲜。
因此，韩美政府研判称，目前俄朝双方在军事合作领域达成的可能只是一些初步意向。韩国统一部官员对媒体称，俄罗斯对朝鲜提供高端武器技术有局限性，“从长远角度看，俄方会认为俄韩关系比俄朝关系更重要”。
至于绍伊古向金正恩展示Tu-160战略轰炸机等可以搭载核武器的战略平台，以及可以携带核弹头的“匕首”超高音速导弹，韩国政府人士称，俄朝军事合作重点仍在常规武器领域。《韩国先驱报》则指出，金正恩视察俄军核武器平台的安排，可能是针对过去一年来韩政府高级官员多次在美国军事基地参观B-51、B-1战略轰炸机的活动。
东北亚局势“循环升级”？
金正恩结束访俄回国之际，韩国总统尹锡悦9月18日启程前往纽约，出席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并访问美国。韩国总统室称，尹锡悦将在联大一般性辩论讲话中警告“俄朝军事合作”。尹锡悦今年4月、8月两度访问美国，其达成的美国战略核武器入韩的《华盛顿宣言》等成果，被塔斯社称为推动朝鲜加强和俄罗斯合作的“关键因素”。
美国智库史汀生中心近日发布分析文章指出，历史上，调整或强化对俄关系，是朝鲜平衡东北亚局势、确保“战略自主”的一种方法。但近年来，美国加强针对中国、同时威慑朝鲜的“印太战略”，韩美日军事安全协作机制全面升级，韩国政府自尹锡悦上台以来又全面否定对朝接触政策。朝鲜则通过密集试射导弹、“几何倍”扩容核武库等措施表明了态度。
曾多次访问朝鲜的纽约亚太和平研究所原所长马克·巴里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实际来说，当前国际大环境和东北亚小环境，减少了朝鲜的战略选择空间。当“对外接触周期”被无限期推延，朝鲜的“武器试验周期”也就继续延长。加强和俄罗斯的军事合作，无论是从强化伙伴关系，还是推动武器研发的角度，都符合朝鲜目前的政策逻辑。
金正恩本次访问期间，除了军事合作，俄朝双方还就一系列“区域间合作问题”达成了具体合作意向。全程陪同金正恩访问的俄联邦政府部长级官员是俄朝政府间合作俄方牵头人、俄罗斯自然资源部部长科兹洛夫。他在金正恩结束访问时表示，俄朝双方官员就农业发展、交通基础设施建设、加强交通联系、文化交流、教育医疗以及“额外粮食供应”等问题进行了讨论。
综合科兹洛夫及塔斯社发布的信息，一些更具体的成果包括：滨海边疆区州长科热米亚科将率领农业、贸易、经济、旅游代表团访问朝鲜；马林斯基剧院剧团将受邀前往朝鲜巡演；平壤将开通到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定期航班；俄朝政府间委员会会议将于11月在平壤举行；滨海边疆区已就接收更多朝鲜学生和朝方达成了初步意向，目前远东联邦大学有43名朝鲜留学生。
从朝中社披露的陪同人员信息看，这些合作可能是被视为劳动党经济事务负责人的劳动党中央委员会书记吴秀容和中央委员会书记朴泰成、外务相崔善姬等谈判完成的。2019年，吴秀容就曾陪同金正恩出访俄罗斯。
“最重要的是，朝鲜和俄罗斯实现了更深度、全面的合作，这是美国、韩国政府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但这正是拜登、尹锡悦的政策导致的结果。”韩中友城协会会长、原青瓦台国政运营室局长权起植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权起植认为，如果韩国总统尹锡悦继续采取美国战略武器入韩、对朝“最大施压”的战略，东北亚地区局势将进一步紧张化，不能排除朝鲜采取更积极的邻国外交活动，俄朝军事合作进一步升级。
据朝中社报道，金正恩和普京15日的会谈中，就提到“当前合作事项”之一是：“朝俄两国在粉碎帝国主义者企图侵夺人类自主进步与和平生活的军事威胁挑衅和强权专横的共同战线上进一步密切战略战术协同且相互鼎力支持和声援。”
记者：曹然
